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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1月3日 星期二

我的父親母親/我們這一家 (2)
















爹核士街26號故居, 我家1963年至1966年的舊居














2006年的永勝大厦 















爹核士街26號故居, 此幢唐樓一向"溶溶爛爛", 惟近年西環樓價颷升, 水漲船高, 致令此等舊樓有價有市, 業主們亦願意落本翻新.  不看我還真不記得, 原來此幢唐樓有名有姓的, 其大名為 "永勝大厦", 失敬失敬












從永勝大廈望向卑路乍街,6,70年代爹核士街兩旁滿佈小士多及大牌檔,而今路邊只有貨車停泊,空蕩盪的讓人有著滄海桑田的感概















永勝大廈後門













電車左邊的舊樓是吉席街119號, 即為我家1966年至1970年的舊居















北街26號建隆樓,我家1970年年至1972年年的舊居















北街建隆樓















均益街10號安發大厦, 我家自1972年即卜居於此















均益街安發大厦












從安發大厦望向卑路乍街, 7,80年代均益街街兩旁滿佈舊樓, 現在差不多都清拆迨盡, 左邊是帝盛酒店,  而右邊則是剛落成入伙的加多近山















2006年從卑路乍街望向安發大厦, 左邊的舊樓因爲要興建帝盛酒店而被拆掉,  而右邊舊樓當時仍安好












2006年均益街內因爲要興建帝盛酒店而被拆掉的舊樓群 1












2006年均益街內因爲要興建帝盛酒店而被拆掉的舊樓群 2















母親的中年照















父親的中年照















母親與大哥的合照, 那時大哥年約三, 四歲.  留意母親和大哥的衣服都是用同一塊布料做成的, 這說明老媽在很早的時候已經自己動手爲家人做衫












父親, 母親與大哥的合照, 我想這幀是我們最早的全家福











父親, 母親與幼妹在飲宴時的留影. 幼妹童年時經常跟父母"去飲",我則因爲年紀較大, 不喜歡飲宴的喧鬧, 所以很多時以要温書應付考試的藉口逃避, 現在與幼妹談起往事, 她都會笑説"我比你食多好多好嘢"















父親與母親在飲宴時的留影, 可看到當年的人視"去飲"為隆重大事, 父親雖然是街市佬, 但依然是西裝骨骨, 老媽更是穿著專爲飲宴而度身訂做的長衫

















幼妹戲稱這張照片為三個國王和公主。後排由左至右是父親,四伯,五伯













唉! 又係父親帶幼妹去飲, 你都咪話唔眼紅




(6) 吉席街年代(約1966年至1970年)



我們在爹核士街過了幾年寄人籬下的生活, 感覺當然很是不爽,加上父親收入按年資增長,遂萌生搬遷的念頭。  此外我們幾兄弟日漸長大,需要更大的生活空間,幼妹出生後,使這個需要更為逼切。  父母幾經思量 (主要是經濟上的考慮) 後即下定決心搬家。為了遷就父親返工,我們當然不可能搬離西環,事實上我們這次搬到離魚市場僅幾步之遙的吉席街街尾,地址是吉席街119號2樓A座.   此幢舊樓今天當然已然拆卸,並改建為西環豪宅泓都.   新居距離魚市場非常近, 其窗口望出去便是魚市場的入口,老爸返工當然更為便捷。  為了提供較舒適的生活環境,這次我們做了包租公,包租了整個單位,父母和幼妹睡尾房,我們三兄弟則睡走廊的碌架床,我和幼弟睡下格,大哥睡上格 (由是之故我經常乘他不在家的時候,偷偷的爬上上床,把玩他的東西如唱機,漁竿,甚至偷看他的日記,有次給他發現,結結實實的修理了我一頓)。  至於頭房則分租出去以減輕租金的負擔,我記得最早的時候租予蝦欄的先生何老九夫婦,兩人尚算斯文,大家相處亦頗愉快,其後他們另覓住處,頭房便租予一對有些十三點的夫婦,兩人年紀其實雖然不輕,但卻喜歡打情罵俏.  誠然兩公婆談笑屬私人事情,問題是那年代的房間不是梗房,而且板間房,即以不到頂的屏風做間隔,兩人互相笑罵的聲浪經常響徹全屋,讓父母頗為不滿 (相信他們也怕教壞細路),終於找個藉口把他們打發掉。




為了維持生計,加上當年的社會風氣是 "搵得幾多得幾多",所以老媽拼命找外快,這在暑假期間尤甚;  我們平日要上課,不可能有太多時間做兼職,然而每當暑假期間,她便會接很多剝蝦,穿膠花以及穿旅行單孭袋等工作回家做,讓我們整個暑假都只能躲在廚房與臭蝦和膠花枝為伍。當時心情當然十分鬱悶,但那年代的小朋友那敢抱怨?現在回想起來,卻有點慶幸因為這些兼職,我們一家(父親除外)才會坐在一起工作,談笑。  說來有點可悲,我對早逝的大哥的最深印象竟是他低頭剝蝦的身影 (詳情請瀏覽早前網誌 "血淚童工")。




1967年剛巧碰上左派暴動,暴動其實對我們無甚影響,既不打擾父親的工作,也沒對我們學校造成怎樣實質的衝擊,當然老媽會不斷告誡我們說出街要小心,見到可疑物品及人群要遠遠避開,如此而已。  但世事無絕對,八達書院每年都會在中環大會堂搞畢業典禮,即使暴動期間亦不例外。  那天晚上我和幼弟跟隨大哥往赴大會堂參觀典禮,其興奮心情自然不待言,惟典禮剛開始不久,司儀即宣佈政府會在晚上九點實施戒嚴,並著令我們立即回家。  我和幼弟當然隨着大哥走,其時路上已沒有公共交通工具,但仍有貨車在釣泥艋,每位二, 三元返西環,但大哥不知是否捨不得,或者年青人愛冒險,寧可坐十一號(即徒步走)回家。  一路上大夥兒以唱歌談笑壯膽,好不興奮,  估計走了一句多鐘, 終於趕及在戒嚴前返抵家門.  但回家後卻是另一種光景,那年頭沒有手提電話,母親無法與我們聯絡,也不知道我們的情況, 只得 "像個癲婆般" 倚門待子,我想大哥那頓貓面該甚為豐盛了。




在居於吉席街年代,幼弟曾在暑假期間鄉居了兩個月,這段經歷他今日回憶起來仍覺回味無窮, 何解獨他一人享受如此優厚的待遇?這得從他的 "資質"說起。  我幼弟的性格比較跳脫外向,今天看來是聰明伶俐, 積極進取,但當年比較保守的家庭教育觀點卻是反斗/不守規舉。  母親管教雖嚴,但對幼弟有時仍覺無計可施,於是趁放暑假之便,央求同鄉兄弟輝伯把他帶回佛山住兩個月,希望他在鄉下 "靜修" 之餘能稍改一下他頑皮不羈的性格。  據幼弟日後憶述,喜歡開玩笑的性格是改不了,但卻很懷念鄉下那種緩慢而寧靜的生活。  每天的作息除了跟表姐們幹點活外,大部份時間只是閑着無聊,或看看書 (如"繡像三國演義"),或在田間漫步,甚至只是懶洋洋的躺在竹席上聽聽蟲鳴, 那種感覺以當年少年心性來說當然是沉悶無聊,但今天回想起來,卻是卻一份是難得的經驗, 起碼他今天能以第一人稱的身份縷述六十年代國内鄉間的人情事故, 即使他的同齡友輩, 也鮮有這個福份去親身體驗這種生活.  




言歸正傳,  我們一家在吉席街期間可謂大起大落,甚至可以用 "苦難重重" 來形容。  先是父親在 "打咗廿幾年工" 後終於以無比的勇氣創業,與人合資成立蝦欄。  說他要鼓足十二分勇氣絕對沒有誇張其詞,那時候我們一家六口,四個是化骨龍,僅靠父親一份工資過活,攪生意即意味着不單失去了穩定的收入,更可能會讓投資血本無歸。  這方面不得不稱讚一下母親,她雖然身為女性,但個性卻甚為堅強,有主見, 父親決定自己出來搞生意,多虧她的推動和支持。  多年後母親手帕之交雁姑經常憶述這樣一件往事: "你阿媽把金銀首飾全部交給我,數也不數一下, 便著我拿去老西盛金舖變賣,換錢來支持你老爸做生意".   她這樣說固然是驚嘆於母親對她毫無保留的信任, 然而從這件事可以推想到,母親在父親事業上的助力有多大! 




然而吉席街年代亦是我們一家惡運不絕的歲月,打從1968年開始,家中各人便經常進出醫院,先是我手腕生了個小肉瘤而需要往瑪麗醫院割除,不旋踵父親則因胃病入院,最後要割掉半邊胃.   他的胃病是因為工作繁重,食無定時所致,然後我大哥因為經常覺得胸腹疼痛,被楊英揚醫生診斷為肺積水,要入中環港中醫院留醫,而幼妹的大脾則無端端長了個肉瘤,在西環梁永賢醫生處屢醫不癒,最終仍是往楊英揚處求診,並被送入港中醫院作進一步治療。  有一段時間大哥與幼妹同住一間病房,幼妹至今對那段短暫與大哥日夜相處的時光仍然甚為懷念。  不管如何我們一家與病魔纏鬬了幾近三年,其最終的結果是父親和幼妹得以完全康復,大哥卻不幸離世 (詳情請參閱早前網誌 "我的大哥")。  母親當年為了照顧三個病人,可謂心力交瘁.  她憶述當年的情況說 : "你們兩兄弟年紀還小,幫不了我,我一大清早便要煮飯煑粥,先打發你們兩兄弟返學,然後撲兩間醫院,送湯送飯予你老豆和大佬,夜晚返到屋企成身散晒仲要做家務,洗衫燙衫,晚晚要過了十二點才能睡,第二朝六點鐘便要起身重複一整天做嘅功夫"。 光是聽她說已可感到她的疲累,不要忘記她還要擔心醫院裏親人的病況。  大哥逝世後她的精神一下子垮了下來,有陣子脾氣變得甚為暴躁,喜怒無常,今天回想起來,她沒有患上抑鬱症已是萬幸。




1969年的七月,舉世都為人類首次登陸月球,在廣寒宮留下足跡而歡騰,然而我家卻爲大哥的離世而愁雲慘淡。  我們三兄妹年紀還小,不懂生離死別的意義,只知道大人們個個愁容𣎴展,父母更是肝腸寸斷。 大哥守靈那天晚上,父母不顧 白頭人不應送黑頭人的俗例,撲到殯儀館隔著玻璃哭得呼天搶地,讓我們幾兄妹也跟着放聲大哭。  大哥是我第一個離世的至親,他離去後的最初幾年,我除了盡力回想他生前的點滴外,也促使我不斷思索生與死,聚與離問題.  由於他的病來得很突然,長輩們都說他是遺傳病,那年頭科技沒有今天發達,我們只知道他是肺積水,但 好端端的一個年輕人何來肺積水?  何況肺積水只是病徵,不是病因,只是大哥離世已逾四十年,他的真正病因已無從考究了。  我於是在想,若真的是遺傳病,那發病的可能會是我,如此我們家的歷程便將完全不一樣 (怎麼樣的不一樣我無法預測).   總之有一段很長的時間我對人生的觀感有着很奇妙的變化,概括而言是比同齡的朋友對人或事看得更豁達,更放開一點,年紀輕輕已然參透 " 誰生誰死只是上蒼一念之差而已" 的道理。




回頭說我幼妹的病,她大脾的肉瘤來得甚為古怪,幾個西醫以食藥及動手術的方法都無法根治,最後不知是誰的建議,讓她往澳門找個專醫奇難雜症的醫生醫治。  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父母不得不以姑且一試的心情讓她去澳門尋醫。 說也奇怪那個醫生用一個小拑在幼妹的大脾拑出一粒小枯骨,嗣後她大脾即停止流膿,傷口亦逐漸癒合,不知是行運醫生醫病尾,抑或另有原委,總之纏擾很久的腳病遂得以痊愈。 我說另有原委其實是有原因的; 先前母親曾因想念逝去的大哥而去問米 (詳情請參閱早前網誌"問米"),找到一位自稱是母親未出生兒子的先人,並承認因母親沒有看顧他,所以興風作浪,搞得我們家宅不寧。  嗣後母親為他擇偶冥婚,著實花了不少錢.  說也奇怪,幼妹的病竟隨著這場大龍鳳而好轉,信之者謂之了結一場功德,不信者則謂巧合。  幼妹憶述在澳門期間甚為想念父母,即使伯母,姑媽們每天晚飯後抱她出門玩耍,亦止不住每夜啼哭。  幼妹是父親的心頭肉,父親在百忙中仍經常抽身往澳門探女,幼妹見到父親更是濠淘大哭,不肯稍離。  父親大為不忍,終於逼得在腳患仍未完全痊癒的情況下將她接回香港。




大哥離世後,父母既對吉席街這個單位有戒心,他們是老式傳統人,抱着舊式思想,認為此單位的風水不好,起碼與我家的命運相沖,另外也不想繼續住在傷心地,所以最後決定另覓居所。  那時候父親新舖頭 (取名爲"合利欄") 的生意頗為興旺,也算是賺了點錢.  中國人嘛,最重要的仍是有片屬於自己的瓦遮頭,故此這次搬往的,不再是租住人家的單位,而是自置物業。 打從這個時候開始,我們便擁有自己的物業,不再做租客了。




一點小補充;  建文街與吉席街交界處曾出现過一排肩摩轂擊的熟食檔陣, 全盛在六, 七十年代, 消失於八十年末期.  在不到二百呎的短短一截橫街上, 佈滿不下十個流動熟食檔, 我記憶中有賣生滾粥的, 車仔麵的, 明爐炒粉麵的, 糯米飯的, 以及我的至愛- 魷魚拼煎豬腸粉.  有時候我可以整個早上坐在那裏, 看著川流不息的人群在吃東西, 聊天, 想像著每個人的故事.   由於這條食街的顧客主要來自菜/魚市場, 所以這一切喧鬧在下午市場收工後便歸於平淡.   今天連建文街都已隱歿在泓都中, 真有 "老僧已死成新塔, 壞壁無由見舊題" 的感慨.



(7) 建隆樓年代 (約1970至1972年)




如上文所述,父母對吉席街的單位有陰影,加上做了兩三年老闆,算是賺了點錢,所以萌生了既然搬屋,倒不如買樓做業主的念頭 。一句題外話,老爸之所以如此疼鍚幼妹 ,除了她是孻女外, 還有一個原因, 自幼妹出生後, 老爸的事業即一帆風順,創業後生意亦甚為順景,他認為幼妹腳頭好,帶旺他的工作和事業,所以對她倍加痛錫。



父母覓樓搬遷時正好北街的建隆樓新樓發售,此幢新樓的各方面情況 (位置,大小) 都很適合我家的需要,遂決定買下來,如此我們便成為業主,結束了租住人家單位,受業主氣/加租威脅的日子。  建隆樓的售價若何我不知道,然而日後我翻查七十年代初堅尼地城新樓樓價的紀錄,估計應在四萬五至五萬之譜。  近年來由於港島西地鐵線 開通,加上樓價飛升,相信同一個單位的市值應在四百萬以上, 四十年間樓價升值八十倍,著實不可思議。




我們大約在七十年代初搬入建隆樓,我還記得那是間兩房一廳的單位,但父母的安排有點奇怪,雖說是兩房單位,但其實 兩間房是以 子母房形式間隔,即只有一間房有大門,要進入另外一間房只能先通過主房 。大房當然是父母瞓,小房則屬於幼妹,而我和幼弟則做廳長瞓碌架床。  雖然如此,這已是我有生以來最愜意的居所,地方是自己的,可以任意擺放自己喜歡的物件, 如我平生買的 第一部Hi-Fi音響設備,以及在僭建的花籠養金魚,這些自由和閑情是租住人家地方,住板間房不可想像的奢侈。




住建隆樓期間我已是中學生,我讀書不算勤力,平日頗為懶散,一般要在考試期間才臨急抱佛腳地開夜車溫書。  記得有次考終期試, 因為涉及升班,  不得不通宵溫書, 父親則慣常早起,他 甫步出房門,看見我仍在溫書,顯得有些愕然, 竟以極罕有的溫柔口吻跟我說 : "讀書還讀書,要小心身體呀,仲唔去瞓?"。不怕你笑那時候我感動得差點要流下淚來。  老爸一向給我的印象是不苟言笑,更不要說對我說一些關懷 體己的話。  這番話是我記憶中老爸絕無僅有對我說過的溫言軟語。  不要誤會,我從來都沒有懷疑老爸對我們的愛,只是他是舊式男人,不會將關懷和愛溢於言詞,我一向只從他慣常的言行舉動當中去領略他對家庭, 子女的犧牲和愛護.  




我們在建隆樓僅僅住了兩到三年的光景,然後不知道為何我們於1972年便遷往均益街的安發大廈。  嗣後根據母親的好朋友雁姑的解釋,母親是怕建隆樓樓下粥檔 "卓記" 晨早開工, 嘈住我們睡覺和讀書,所以才決定搬往較清靜的安發大廈, 真是父母愛子女之心無微不至。 安發大廈位於均益街的街尾,遠離大街,  樓下亦無大牌檔,著實比建隆樓清靜得多。 其實我從來都不覺得建隆樓嘈吵,老實說我也不是個勤力的學生,只在臨考試前才衝刺,虛應一下故事,如此勞師動眾 的為了我們找個清靜的讀書環境而搬家著實有點兒大陣仗了。  事後想起來,我想父母是因為我和幼弟年紀漸長,要長期做廳長不是辦法,所以才找個大一點的單位,好讓我們能有自己的房間。  然而安 發那邊也不比建隆樓大多少,我們雖然分配到房間,但生活空間卻沒有多大的改善,此所以入住安發兩年後父母徵得隔鄰單位李先生的同意,買下他的單位,然後把兩個單位打通成 為相連單位,這才徹底解決了全家的居住需求。  我們從一家六口擠住在一間方圓不到百尺的 板間房,到擁有一間算是頗為寬敞的居室和家,全靠父親的努力打拼, 每天早出 (凌晨四點便落欄開工) 晚歸 (黃昏六,七點在舖頭埋完數才回家),  一年開足360天的工, 只有農曆新年才放 那五,六天的假賺回來的。 他的辛勞讓我們得享溫暖而安穩的童年, 也可安心讀書 (這樣說沒有誇張, 我唸小學時很多同學是上午返學,下午返工,有些更是連小學都未畢業便得跳入社會大學)。  父親在生時我未能親口向他道謝,唯有趁此機會向他說一句 : "謝謝你,老爸,你永遠是我心中的偶像".  





 (8)   安發大厦年代 (約1972至今)




搬入安發後,我和幼弟可入住房間,那是平生第一次有自己的房間,心情特別興奮,雖然如此,父母仍覺得不滿足,那年頭沒有怪獸家長,他們當然不是,但卻很著緊張 子女的成長,他們希望我們有個舒服的讀書環境,所以依然覺得一家五口住一個單位太侷促,遂萌生買下隔鄰單位,把兩個單位打通,以便我們可以住得更舒服的念頭。  遇上隔鄰B座的李先生十分友善體諒,不介意我們以樓上單位換取他的單位,如此我們才可以把他的單位據為己有,然後將兩個單位打通, 這樣我們家的面積即擴大了近一倍。  我還記得為了打通兩個單位,我們借住了父親朋友位於安發隔鄰先施大廈的單位。  那個單位對正科士街,那時候科士街近加多近街處是雞, 鴨, 鵝欄,我們住的單位又低, 曱甴橫行,感覺既嘔心, 又臭氣熏天的。  另外雞欄很早便開工,不到五點下面雞隻便啼叫翻天,讓我們住得很不舒服。  幸好裝修工作總算上順利,我們在先施大廈住了不到兩個月便可重返家園.




安發年代我已是中學生, 唸中學讓我有更大的自由 (以各種課內, 外活動的藉口外出), 所以沒有太多的時間在家 (詳情請參閱早前網誌 "我的中學生活")。  年青人嘛, 又是男孩子, 對家裏的情況不會太在意, 因此對家中那幾年的發展其實不甚了了,只知道父親照樣的勤奮工作, 早出晚歸,舖頭的生意則越來越好, 這可從父親日常作息時間表以及面上寬容的表情中看到 (一般而言他的脾氣與生意狀況掛勾, 生意好, 心情自然好, 臉色亦不會繃得那末緊.  老爸退休後我偶然和老爸的前伙計閒談, 他們都異口同聲地說其實挺怕老爸, 因爲他爲人性急, 做事要一蹴即至, 伙計們若不能配合都會惹來責罵)。 另外我們的生活也因為生話條件遂漸改善, 日子越來越過得 閑適,甚至有點中產的況味,這可從老媽的活動模式的改變中看得出來。  我們當然不用再剶蝦, 穿膠花了,老媽在打理家務之餘,甚至有餘暇可以下午去逛街,每年去利舞台看一兩次雛鳳,這個回憶我幼妹最清楚,因為是她去利舞台排隊買戲票的,我想她在這方面有點可以自恃,說實話有多少個六十後可以告訴別人, 我在利舞台看過靚次伯,梁醒波, 龍劍笙和梅雪詩的真身表演?




回頭說說幼妹的上學歷程, 她從摩星嶺潔心幼稚園畢業後即轉往聖嘉勒書院唸書小學,繼而升上聖嘉勒中學,  最後跟隨我的足跡赴英唸書.  潔心幼稚園位於摩星嶺的原址今天已改為老人院了,    據老媽的憶述,潔心的教師全是修女,生活環境頗為清苦 。  幼妹畢業後老媽仍不時買一些日用品上摩星嶺探她們,直至她們離世爲止.



幼妹年紀比我小五, 六年,但因為腳頭好,甫自出生後父親生意即蒸蒸日上,所以不用像我們幾兄弟般做童工,從事剝蝦, 穿膠花等兼職, 幼弟則經常以幼妹喝橙汁, 我們吃橙渣來揄揶幼妹, 説自已受到不公平的對待。  據她憶述每天下午乘坐校巴放學 (因學校位處摩星嶺, 又不能自行乘坐巴士, 故此必須坐校巴返堅尼地城)。   校巴站設在陳李濟藥厰附近, 即卑路乍街與爹核士街交界處, 陳李濟藥厰今日當然已被拆卸, 並改建爲單幢私樓聚賢逸居.  當年這裏有間名為桃園的粥麵店, 老爸老媽會在這裏接她放學,然後一起嘆下午茶。  唉! 此等優裕的生活着實令我和幼弟羨慕不已, 正所謂 :" 人比人¸比死人"是也.  




中學畢業後,我在大坑新法書院唸了兩年預科,畢業後考上浸會,但唸的專科不是自己心儀的科目,加上受損友引誘,經常較腳去遊樂,或者兼職,以致無心向學, 一年下來成績甚為低落,甚至有留班之虞,幸好柳暗花明又一村,暑假期間有個舊同學邀我赴英唸書,加上幼弟考上英國預科,內外因素影響下我遂萌生往英國唸書的念頭.  老爸其時雖說是個老闆, 但要負擔兩人往英國留學的費用,其擔子不可謂不重。  我和幼弟向他提出留學的要求時,他卻很爽快便答應,幼弟憶述那時老爸說了一句讓他印象很深的話 : 「與其將來把錢留給你們,倒不如供你們唸書, 讓你們有能力搵食, 這樣更實際以及終身受用」。  我們幾兄妹的資質雖不出衆, 但都能完成高等教育, 這都歸功於父母的舖排和功勞.  




甫抵英國,因為人生路不熟,加上英文又是有限公司,所以倍感孤寂和苦悶,期間最大的欣喜是收到家裏寄來的書信和包裹。  父親讀書雖然不多,但寫封三幾頁的家書尚且難他不到,雖然每次信中的內容都是大同小異 ,只是反反覆覆的囑咐不必擔心家裏的情況,只需好好唸書便成,但每次收到來信仍然感到很溫暖。母親來信的內容則豐富得多了,也許她看書比較多,懂得的詞彙也較多, 說人述事時層次遂更鮮明有致,加上她為人心思慎密,所以信中除了例牌的問候和勉勵之詞外,亦會縷述其日常生活,甚而旅遊所見所聞,偶爾信中會夾幾張旅遊倩影,好讓我可分享其旅遊樂趣 ,使我平淡而枯燥的留學生活中增添不少生趣.   嗣 後因為 "科技發達",我們改以互寄錄音帶的方式訴說近況; 錄音帶的好處一是省掉筆墨之勞,二是一盒錄音帶最長可載兩個鐘頭的錄音,足夠爸媽兩人分享.  其實錄音如書信,兩人的錄音風格沒有因為由手寫變口錄而改變。老爸是一貫的木訥,老媽則以她有條不紊的風格訴説家中發生大大小小的事情,以及她的所見所聞,甚而是親戚朋友們的瑣事趣聞等,讓人感到趣味盎然,聽起來恍如人坐在床前喋喋不休地閑話家常。  慶幸他倆在那段期間錄下三, 四十盒錄音帶,今天偶爾想念他們,也可以翻聽這批錄音帶,從聲音以及語氣感受他們的氣息.  老爸從不直接教仔,他的人生哲學和做人宗旨我都是從這幾十盒錄音帶內, 其孜孜不倦地 地重複的"幾幅被" 中感受和意會到.




旅居英國期間,父母除音信不絶外,母親更經常寄日用品 (主要是 瑤柱, 冬菇, 魷魚乾等海味) 給我,  我想他是擔心我們吃不慣英國的東西,所以精選一些海味給我佐膳/煲湯。  有一點我不得不讚嘆的,那便是老媽 竟可以用士多用來裝糖果的膠樽裝海味入箱寄過來給我們 .  不要忘記那是七, 八十年代,市面上根本沒有 這類型的膠樽賣,我想她是打人情牌從相熟的士多店買回來的,她心思之幼細從這些小事中可見一斑。




我輾轉在英國念了四年的書,在八十年代中期回流香港。回港後當然是要找工作,開展自己的事業。  那時候老爸舖頭生意已無甚可爲,一則蜑家佬已不復當年惇品,借貸不絕讓舖頭的資金經常甚為緊絀,另外中國及東南亞諸國對香港漁民諸多限制,令魚獲大減,也使生意額大幅倒退。  老爸生成勞碌命 ,不到最後一刻是永不言退, 導致他最後不得不退休的原因是拍檔決定退夥,沒有拍檔他根本無可能獨自經營魚欄,最後只能在十分依依不捨的情況下結束舖頭的生意。生意雖然已經結束,但仍有很多街數要追, 以老爸寬人不寬己的性格,所謂街數只有人欠他, 沒有他欠人。我記得幼妹憶述八十年代中曾陪他往赴馬灣追十幾萬的欠款的往事 .  八十年代的十幾萬無異於今日的一百萬.  此次追債最後仍是無功而還, 幸好老爸尚算豁達, 沒有將此筆欠款放在心上, 否則徙令自己鬱鬱寡歡而已.  順帶一提; 老爸待人以寬, 待己以嚴的性格,我有個很深的體會; 退休後一個農曆新年,他因為儲蓄做了定期,存款被套住,失了預算,因而不夠錢封利是和辦年貨.  有一天他結結巴巴的問我: "「可否借兩萬元給我過年,定期到期後立即還你?」.  我的第一個反應是有點惶恐, 自忖我今天的一切都是父母賜予的,你即使全取我所有也是應該的,何需一個"借"字?  終於一切按劇情發展,我年前給他兩萬元,定期存款期滿後他即執意要立即悉數歸還。  他對自己的親生子女尚且如此數目分明,那末他對朋友如何是可想而知的了.




退休後,老爸曾有一段頗不開心的日子,我想那是每個男人的噩夢,對他來說猶甚.    幾十年來慣於清晨四五點鐘便起身落欄,一直工作到黃昏才回家,辛苦固不待言,但以一己之力養活全家,加上打拼多年,  總算小有成就, 擁有自己舖頭, "假假地都算係個老闆",  現在驀然退休,生活便頓失所依,白晝漫長, 不知如何排遣。  他習慣了早起,現在既然不用返工,便順理成章地養成早上行山的嗜好,並習慣行完山後飲茶,然後買餸回家吃中飯,中午小睡片刻後便往 "淡水魚商會俱樂部" 打麻雀遣興,這個生活模式在他戒煙後因為受不了別人的煙燻而終止.   其後他積極投入安發大厦業主立案法團的工作, 並出任財務委員, 我想他在這份義務職位中尋回昔日工作的樂趣。   此外老爸亦肩負買餸的重責, 每天午飯後往街市購備晚飯的餸菜, 由於他出身魚欄, 所以最重視餐桌上那條蒸魚.  我們那天答應回家吃飯, 他例必六點多鐘便來電催促我們回家, 因爲"條魚唔可以蒸得太老".  而晚飯後大家圍著飯檯吃生果, 即是他發表對時事看法的時候.    他的開場白一般都是 :   「我就唔懂呢啲嘢, 不過XX” 」.   有好一陣子我們都喜歡拿這個來調侃他.   我想他這樣說其實是反映了他謙恭的本性與傳統中國大男人天性的融合罷.




老媽呢?她的生活則一貫多姿多彩,午飯後是她自由活動的時間,她喜歡遠征至灣仔和北角逛街,兩者中她尤愛北角, 因為北角的商場/街檔的款式比較多,也比較便宜,更重要的是北角有新光戲院,她可隨時得知最新的粵劇資訊,遇到喜歡的劇團/劇目即可買票觀看。  除了逛街外她偶爾也會參加旅行團,近的如台灣, 東南亞, 遠的如歐洲, 美加甚至南非也去過.  (幼妹在英國唸書和做事期間兩老便幾次往赴彼邦探女, 並在那里住了一段不短的時間),當然出門最多的地方仍是與老爸聯袂返石岐和佛山探親戚。  九十年代回鄉的路程比六十年代可輕鬆和 簡單得多了,他們一般只需從中港碼頭坐船到中山港,親戚在碼頭安排好交通工具接載他們返鄉,舒舒服服的到處遊玩,見親戚朋友,這比當年披星戴月的只能在羅湖過關真不可同日而語.




整體而言,父母的晚年生活尚算愜意,老爸早起行山買餸,回家午飯後小睡片即往赴開枱,黃昏回家 "主飯"(即致電催促各人回家吃飯)。老人家嘛,當然希望全家整整齊齊的同在一起吃晚飯。  老媽子則優哉游哉,除了主理兩餐外 (晚年更是賓妹下廚, 她只負責監督), 剩下來的時間都是以逛街買東西來打發.  印象中老媽雖然是'"街市婆"(即街市佬的老婆), 但卻甚為注重儀容, 出街定必打扮得很得體, 亦會往身上灑點花露水(此所以我至今每次嗅到花露水的香味, 都有種很愉悦的感覺), 若逢飲宴, 她更會恤髮, 塗指甲油, 服飾則配襯得天衣無縫, 怎樣看你都猜不出她來自漁欄家庭.   



 順帶一提,老媽的廚藝在我們幾兄妹心目中並非特別出眾,大概是英雄見慣亦平凡, 又或者我們身在福中不知福吧; 但她有幾款燃手小菜我們是百吃不厭的,一味是腰果炒肉丁,另一味是鹹蛋黃蒸肉餅 ,兩味餸的火候和味道都恰到好處,讓人回味無窮。  此外她在每年的年初二開年飯例牌會以雞煲翅奉客,這味雞煲翅可謂是她的招牌菜,用料充足,火候亦十足, 魚翅的份量佔整個煲足足三分之一有多,佐以金華火腿和新鮮雞隻,再以文火燜上起碼兩天才算大功告成.  湯是奶白色的濃湯,外加火腿和雞的清香以及彈牙的魚翅,每次開年都讓我們吃得淋漓盡致,甚為盡興, 今天回想起來仍覺嘴角生津。  最後值得一提的是老媽一道讓人津津樂道的菜色; 潤腸釀禾花雀。  六七十年代禾花雀並未如此珍貴,在禾花雀上市期間你可在市場買得到。老媽喜以潤腸塞進禾花雀的肚內, 再以醬油,紹興酒爆香上枱.  八九十年代以降,禾花雀已不復見於街市,甚至絕跡於酒樓食肆。  如今偶爾和幾個 "老朋友"談起,他們對當年 "靚仔嗰陣時" 食過老媽子潤腸釀禾花雀的經驗記憶猶深,難怪説味覺和嗅覺的記憶比視覺的記憶來得更深更遠. 




由於我們幾兄妹都已成家立室並搬出,家中 只剩下兩老,家務甚為清閑,因此午飯後老媽即出門溜街,足跡遍及港島和九龍各地,偶然也會與友好茶敘。  另外她因為患有三叉戟神經痛的老毛病,所以一星期下來都有一兩天去看醫生,或者做物理治療.  她與這個病相處了十幾年,也沒有太大的怨言,晚年甚至視找醫生看病為樂趣。  另外老爸在八十年代中退休,兩老經常在兒媳的陪伴下出門外遊,足跡遍及歐州, 美加,南非, 東南亞更是不在話下,這在某方面補償了老爸一生勞碌,只知返工不知放工的辛勞。  我最感安慰的是兩老都能見及長外孫的出世,並有兩三年時間與外孫相處,得享含飴弄孫之樂,這是最讓我感到欣喜的事情。




兩老在千禧年後不久相繼棄世,父親是2002年, 母親則在2003年, 兩人離世的時間相距不到九個月,有親戚說這是蝴蝶命,意謂夫婦兩人因為恩愛以及命中注定,所以一人離世後,另一人也在短期內隨之而離去。 其實父親因癌症住院期間,母親已患上心臟病,但由於心臟病的病徵相對沒那麼嚴重,母親在接受搭橋手術後,我們都心存希望,以為她可以多過幾年優質的生活,想不到她仍是敵不過病魔,在父親 逝去後不足一年即離去。



父母在我心底眼裏是超級好人,這不是普通的溢美之詞,他們經常以身作則的教導我們怎樣做個好人,做個不做虧心事,無愧於天地的人。  父親是個典型的舊式男人,思想和行事都很傳統; 他對家庭盡責,孝順父母, 愛護兄弟, 對朋友盡義,認識他的人無不豎起拇指讚他是個好人。   他沒有唸過甚麼書,也不懂甚麼做人的大道理,他一生只知道勤奮工作,默默耕耘,也幸好天道酬勤,他一生雖然勞碌,晚年生活總算過得不錯,起碼住的是自置物業,子女亦尚算孝順,懂得感恩回報,生活無憂,有暇則到處旅遊,享受 夕陽和煦的人生。




老爸是個不折不扣的嚴父,對我從不加以辭色,所以即使他退休,我開始工作生涯後我們仍然是 "冇乜兩句"。  有時候我在回家晚飯的路上,偶爾會在街上碰到他, 兩人一起走回家時,竟找不到什麼話題,最後我忍不住沉默,隨便找個題目如 "某親戚的近況",或者 "魚市場幾時搬" 等大路話題來打開話匣子, 你說可悲否?說來也真諷刺, 我一生中和老爸單獨相處最多的時間竟是他 住院的那段日子。  其實老爸在晚年期間也曾嘗試過和我溝通,以朋友談心的方式來告訴我一些內心的事情,甚至以間接的形式向我訴苦,譬如身體大不如前,或者與老媽的一些拗撬等。不過當年忙着為事業打拼,加上真的不習慣和他平起平坐地,很正經的談事情,所以只是敷衍幾句,或者說一些浮泛的安慰語來回應.  今天回想起來,假若當日能更留心他的心理以及生理狀況,也許能幫助他減輕退休後的郁悶和壓力。  他是傳統的大男人,很難要他拉下面來向我訴說自己的苦況,  間中透露一下自己的心情和憂慮已經是他的極限,可惜我當時不怎麼當是一回事,錯過了深入他的內心世界,和他做朋友的機會.  在此奉勸各位,雙親尚在是無限的福氣,請多撥點時間,嘗試聆聽他們的思緒和心聲,這段時間不會太長,過後即使想珍惜亦無覓處。  於此我想借用 Elton John的名曲 Your Song的幾句歌詞,聊表我對老爸的心意, " I hope you dont mind, that I put down in words, how wonderful life is while you are in the world". 




老媽關顧我們的方法則略有不同,他是全職母親,和我們相處的時間自然比老爸多得多.  雖然她算不上是面目寬容的慈母,但相對於嚴父來說,仍勉強算是唱白面的那一個了(當然偶然以藤條愛鍚我們一下我們當然是避免不了)。  老媽對家庭的貢獻和犧牲不亞於老爸,在老爸為事業打拼的時候, 她瞻前顧後, 使家里一事一物都井井有條; 外既全力支持老爸開展事業,內亦在力所及的情況下為我們提供最好的生活條件。  記憶中我們沒有捱過一天餓,沒有穿過一件破爛的衣服,這就今天如此富裕的社會來說當然是理所當然,但當年生活艱難,要做到溫飽其實也不容易, 尤其老爸早年工資微薄, 一份薪水要養活一家六口 。 老媽持家何止有度,簡直是神乎其技。  另外在我們家中各人 身體連環出事的時候,她一面要維持家務,一面又要在各醫院間頻撲,其肉體和心靈上的疲憊可想而知.  喪子之痛更是個永遠無法彌補的大傷口,   事後她雖然挺得過去, 但精神和身體已大不如前。  大哥去後,她收拾心情把所有的關注度都在我們幾兄妹的身上,盡量給予我們最好的一切,所以即使她甚少和顏悅色的跟我們談笑,我們內心深處都很明白,她對我們的愛蘊含之深,無法斗量,而她的離去,讓我想起一句文藝語: "這世上最愛我的人那里去了?". 



母親對人很熱誠,年輕時她不管多忙, 仍經常抽空幫人車衫,車口水肩, 以及照顧老人家, 按她的說法是仆心仆命地去幫人.   但她對人對事認真,性情率直,脾氣也較剛烈 (好友雁姑戲稱她是"火燭鬼"),  以致讓不熟悉的人不敢太接近她,結果是她覺得人家忘恩負義,爲人奔走謀事到頭來卻得不到應有的感激¸ 那是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者謂我何求"的心態.  由此之故親戚朋友對她的評語有點兩極;  欣賞她的人會認為她是女中豪傑,做事爽朗決斷,恩怨分明; 對她有意見的人卻會認為她脾氣倔強,有點難相處。  其實她只是個有主見, 也貫徹自己想法的人,也許在那個女人被認為應該是溫馴婉約的年代,她的我行我素顯然有些離經叛道.   我童年時她喜歡用 "作偽心, 勞日拙" 的金句來教訓我, 要我 "行得正, 企得正",不要介意人家怎樣看自已。老實說父母都不算是脾氣好的 "順得人",故此他們在年輕時偶有拗撬,幸好父親忙於工作,無暇顧及家中瑣事,這才避兔了太多的衝突.  母親則自詡: "全因為我爽朗決斷, 跟得上你老豆,我們才能見山爬山, 遇水涉水地渡過好多難關"。   她說的也對,假若母親是個温吞因循,無主見的女人,以老爸如此 "急頸" 的性格,老媽若配合不來, 其結果可能是另類的衝突。所以我想, 月老繫紅線, 自有他的道理.  




逝者如斯,如今父母離世俱已超逾十年; 十年生死兩茫茫,猶幸雙親的骨灰並非遠置千里,而是奉在沙田,春秋二祭,以及閑時拜望他們亦不算轉折。  另外我們幾兄妹的感情亦十分好,幼妹雖然已移居英國,但有空亦會回港團聚.  我在想,是什麼力量讓 一個家庭成員的心緊緊的拴在一起,即使相隔千里仍依然環扣相連,彼此關懷愛護?  我想這與童年經驗有着很重要的關係,正如的 一株植物需要陽光和充滿養分的土壤才能健康生長一樣,  做父母的應在子女成長過程中提供恰當的環境  (譬如融洽的關係, 正常的家庭教育, 對合乎正道的事身體力行), 物質不需過份豐盛, 但中間得夾雜著大量的關顧和愛護,如此子女們成長後自會將這份感情, 正能量化為凝聚力,分惠予身邊周圍的人,首選當然是自己的家人。  父母沒有刻意地教導我們如何去做人, 更遑論如何去愛別人,但潤物細無聲,他們的言行舉動,以及為我們所做出的種種犧牲,已是最好的教材,使我們終生受用無窮.  

2015年10月29日 星期四

我的父親母親/我們這一家 (1)


















母親少女時代的倩影















原來母親少女時代已經燙髮, 在那個年代可説是挺追得上時代












母親少女時代與舅父的合照















母親寫下外祖父母生卒年月日的字條















父親年青時代的照片















不要説我其"賣花讚花香", 老爸年輕時算是頗眉清目秀











父親和母親沒有正式的結婚照, 這是我手頭僅有的他倆年輕時的合照




寫了近七年網誌,寫過大哥、故友、聰舅父和四表姐,甚至是素未謀面的七姑媽,但至今卻仍未正式寫過至親的父母,著實有點不可思議,但這中間的原委其實也不難理解,那是一種 "近鄉情更怯" 的情懷,越是最親近的人,越是不知從何入手,去描述自己對他們的感情和思念.   事實上多年來幼妹都不斷催促我寫一篇關於父母的傳記,但礙於俗務纏身, 加上生性疏懶, 以致事情一拖再拖.  然而最近發生了件小事,促使我動筆去寫這篇關於父母的文章。  推動力來自網友Margaret, 不要誤會, Margaret從來沒有慫恿過我,她只是賜贈了一本他年屆百歲的父親所寫的自傳 "浮生錄" 給我,書中丘老伯將其與中國國運緊緊連在一起的一生娓娓道來,看得我甚為入迷(丘老伯自謂"大時代激流中的一點泡沫" 著實過謙了).   我一直都認為,並非偉人/名人才有資格寫自傳,一般人的口述歷史其實更能真實地反映他身處/成長那個年代的變遷; 以及當時政局,經濟,如何實質地影響一般平民百姓的人生。  丘老伯的書,洋洋十數萬字,這篇短文當然不可與之比肩,但他的大作,激發起我也要為父母留一點印記在人間的 "壯志".    雖然他們都是平凡人,從沒幹過什麼大事,畢竟他們的壯年黃金歲月與香港及國內的跌宕起伏有着息息相關的關係,透過閱讀他們的生平,起碼可以從一個橫切面去瞭解那段日子的歷史。  當然,在我而言,這可說是一次 "靈性尋親之旅".    事實上,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向靈魂深處飛翔,詳談自己父母的一切。




執起筆來,我不禁有點躊躇,也有點後悔,差點兒要打退堂鼓,不為什麼,原來我此刻才發覺我竟對他們的歷史和過去如此陌生。  如前網誌所述,我來自一個頗為傳統的家庭,從小父親便予我以不苟言笑的感覺,母親當然好一點,但她的脾氣較為暴躁,我們一般都不敢怎樣 "招惹"她,末流所及以至我和父母的關係並不十分密切(我想六,七十年代成長的孩子大都如是罷)。  即使父母在暮年,喜歡 "想當年" 的時候,我卻忙於工作,心頭/手上的事既繁多,沒有多大的心思去 "應酬" 他們.   而今兩老離去了,我才後悔當時沒有多放時間和心思去耹聽他們的故事,否則我此刻便不用如此辛苦地潛行往記憶的深處,去發掘他們生平的每一個點滴。




(1) 父母的童年年代



先說父親,他可謂出身於純正的 "紅五類" 之家(一笑),他在1924年生於中山石岐一個傳統的務農家庭,父名梁華,母名何大.   袓父一生都是個種米的佃農,一個典型的中國農民.   父親是家中的老么,上有九兄姊, 其中九叔早夭,但袓母 "生十個,養大九個",其實已經很不容易.  父親排行第十,估計祖父不識字,所以只能為他取名為拾。  我想祖父僅識的幾個字,如 "生"、"成"、"財" 等都分別被三伯、四伯、五伯等霸佔了,到了生父親時他無字可選,惟有以 "拾" 名之.  至於其他姑媽,因為"只是個女",取名便簡單得多了,二姑媽名為梁二,六姑媽梁六,八姑媽梁八, 如此類推。父親既為家中的孻仔,按孻仔拉心肝的定律,他深受袓母的寵愛,母親晚年時仍常以父親 " 十幾歲人仲要同老母瞓" 來取笑他,祖母痛愛父親的程度可見一斑。




雖然父親生為老么,但他絕對沒有嬌縱怠懶的性格,相反他一生工作極為勤奮,也非常顧家,念舊,恩恤朋友.  這除了先天性格使然外,貧困的家境(祖父務農,加上一家十二口,食指浩繁)亦根本容不下他懶惰和好食懶飛。 父親童年時曾唸過一、兩年的  "卜卜齋"(即舊式私人書墊),算是 "有些墨水在肚",這比他同齡的友輩,以至他的兄長來説已算是比較幸運的了, 而他的能寫會算, 亦為他日後工作以及創業提供了有利的條件.   然而家境貧困不容許他專心唸書(估計他童年是應該是邊唸書邊落田幫祖父務農),最終他仍得輟學,並在十五、六歳時往赴佛山謀生.  他去佛山的詳情我不太清楚, 相信應該是親友介紹,另外佛山市是當年廣東的四大名鎮之一,商業和貿易都較石岐發達,找工作謀生較易的緣故。  有幸他是去了佛山,這才遇到母親,除了造就了他倆的 "良緣"外,當然亦製造出我們幾兄弟姊妹.  沒有佛山之行,又哪來我們幾個的出生?




母親香佩坤,1925年生於佛山,父名香柏森,母名張轉(曾外祖母因為生了幾胎都是女,故此名外祖母為「轉」,希望下胎能生男,結果好像未能如願以償)。  外祖母早逝,母親由其外祖母(即我的曾外祖母) 撫養成人。  外祖母共生了七個兒女,惟僅長男(即舅父香伯融)及母親 (也是老么) 能長大成人。  外祖父在佛山一間名為 "恆昌泰" 的雜貨鋪當掌櫃。  正如上文所述,母親的童年以至少女時代均是跟隨其外祖母生活,舅父則遠赴星洲(新加坡的舊稱)投靠其大姑母謀生,他亦在星洲認識舅母,其後兩人回佛山完婚,並在那裡定居.   根據母親的憶述,她與其外祖母相依為命的一段時間里,除了學會女兒家的必修課如針黹女紅外,也學懂了看書寫字(她唸過兩,三年的卜卜齋,勉強算是知書識墨,也寫得一手好字,相信那是由外曾祖母或者其他長輩親炙罷), 並以織布維生 (難怪她日後往花布街買布做衫時與布舖伙計討價還價時如此專業).    母親曾說少女時已熟讀紅樓夢,對書中人物的性格和遭遇,均能琅琅上口,如此說來,她看過的書不在少數.   另外母親的書法頗為挺拔秀麗,起碼比我這個所謂的「番書仔」好多了。   順帶一提母親的少女歲月,剛好是日軍侵華的年代,她記得最驚險的一次經歷是有天日軍忽然進村,她慌忙躲在雞籠的後面,猶幸雞隻沒有啼叫, 驚動日軍,這才逃過日軍的搜索。  一句題外話,母親說她對外祖父的最深印象是他坐在櫃面,以兩個仙士挾鬚的動作 , 這跟我覺得父親最英的形象是坐在寫字檯, 一邊計數, 一邊吸煙有異曲同工之妙.




 (2) 佛山年代



上文說到,父親在外祖父任職掌櫃的雜貨舖工作,因為做事勤奮,勇於承擔,頗受外祖父的讚賞(老爸晚年憶述這段日子,經常自嘲説:「我嗰陣時一個傻仔,乜都唔識,唔係靠鋪牛力靠乜嘢啊! 」).   外祖父既賞識這個後生仔品性惇良,又肯蝕底,因此萌生以女嫁之的念頭。  根據父親的憶述,有天外祖父跟他說 :「介紹自己個女俾你識吖」,上司有命,  豈敢不從? 不久即安排兩人拍拖去睇大戲.  當時社會風氣甚為保守,兩個年輕人拍拖睇戲,實際上只是一起去睇戲,到了戲院仍只能分開坐.  不管如何; 這段半盲婚半自由的戀情幸能開花結果,兩人徵得父母之命後決定成婚。  結婚時還有段小插曲;  約定安排是父親先回中山石岐打點結婚的一切,母親隨後往夫家成婚,然而父親不知是年輕無知,抑或粗心大意,在返石岐途中(應該在船上)遺失了銀包,銀包裏面裝載着他幾年下來的工資,當然亦是他的老婆本。  沒錢怎樣娶老婆? 老爸當然急如熱鍋上的螞蟻,猶幸父親兄弟眾多,各人夾點錢,婚禮終於順利如期舉行,真替他揑一把汗。




 (3) 澳門年代(約1952年至1961年)



婚後兩人暫居住於石岐,父親此時已是個有家室的人,當然不可閑坐家中,此時他幾個兄長都已往赴澳門搵食(均在漁欄當買手),順理成章之下也建議父親來澳,並為他安排工作。  如此這般父親便率先單身往赴澳門,安排好一切後便把新婚妻子接往澳門團聚。  我們在澳門的故居是下環街中山學校旁邊的舊樓,此排舊樓今日已然拆卸並改建為中山新村。  在澳門居住期間,大哥,我和三弟陸續出生,所以我家的男丁全是澳門仔。




澳門生活期間發生了幾件值得一記的事;一是祖母在此段期間(約1954/5年左右)逝世,根據母親的憶述,她曾多次從澳門返石岐服侍病重的祖母.  一般人都說婆媳的關係很難維持融洽,但這個情況沒有發生在母親和祖母的身上,也許祖母曾當過妹仔,脾氣甚為温婉的緣故。  母親說祖母即使病重,但仍甚為顧慮父親和母親,並吩咐母親說:「妳不用給我家用了,我的情況還可以,妳多留些錢自己用吧」。  這些甚為體己的話母親到老年時仍甚為感動。




另兩件母親經常提及的舊事是 "中山響炸彈" 以及 "廚房淥死人"事件。   因為年代久遠,我對事件的詳細來龍去脈已甚為模糊,只能記得大概內容;中山響炸彈是某天一個戰時不知為何埋在中山學校( 校舍位於我舊居隔離)的炸彈忽然爆炸,造成多人傷亡,也嚇得附近的住客人心惶惶,不知是否應該遷離,最後因為一房難求而作罷.   另外廚房淥死人事件則更恐怖,話說澳門故居是典型的木屋建築,房子建於斜坡上,而廚房則設於地牢.   通往廚房的樓梯既無窗口,亦無燈泡,是故長年暗沉沉的.    一天有個女人拿着一鍋剛熬好,沸騰騰的熱湯往上行,剛好有個小孩子冒失地衝落廚房,一踫之下熱湯當頭淋在小孩子的身上,結果是小孩被當場燙死。  往後老媽經常以此事告誡我們說走路不可冒失,否則後果不可設想。




我們全家在澳門生活了七,八年,惟父親在六十年代初受老闆賞識,力邀他往香港工作。  他和母親商量後也覺得這是個發展的好機會,故此決定接受邀請往赴香港工作.  然而由於他初到貴境,人生路不熟,不敢貿然立即將全家遷來香港,故此在他赴香港工作的初期我們仍是住在澳門,父親則每隔兩三個星期返澳一次與我們團聚.  當然這只能是個短暫的安排,一家人不可能長期分隔兩地,我們最終在父親來港一年後舉家遷來香港,居於中環閣麟街的一間板間房(那時沒有劏房的稱謂)。   有趣的是那年頭香港的入境甚為寬鬆,我們來港不必偷渡,而是大剌剌的坐大船來港,至於以何種身份落船我則不得而知了.   我還記得來港不到一年便往移民局領取宣誓紙和香港身分證。  何謂宣誓紙?那是因為我是在澳門出生,沒有香港出世紙 (其實我們三兄弟均在留產所出生,  連澳門出世紙也付之闕如),所以需要父親在官員面前宣誓他是我父親,這張文件該是出世紙的替代文件吧。   我們領取宣誓紙那天,父親特意請了一天假來辦手續,之後我們去了影樓影全家福,最後還看了部電影來慶祝,我還記得那部電影是林黛主演的 "不了情",它應該是我在香港 (甚而是有生以來) 看的第一部電影.  




(4) 中環閣麟街年代(約1961年至1963年)



我們在中環大概住了兩到三年左右,確切的地址我已記起了,但我記得舊居位於閣麟街斜路頂,那是一間半木半石屎的建築物( 即住處是木房,而廚厠部份則是以石屎建造,我估計部份是僭建物吧),  這棟房子當然早已被拆卸掉了。  我們當年租住頭房,包租婆李師奶則住尾房, 租客有樓梯口做戲服的林桂森,以及瞓廚房走廊床位的麥師奶一家 .  麥師奶是典型的六十年代獅子山掙扎求存的故事; 她的丈夫雖然是國內大學畢業生,但由於其學歷在香不受承認, 所以只能在地盤做散工, 而麥師奶本人則在大華國貨公司當清潔女工.   我們搬到西環之後, 母親經常會把我們一些穿過的衣服和日用品包紥好送給她 (麥師奶的兩個兒子和我們幾兄弟的年紀相若, 以她的家境來說這無疑是個很錯的裨助).    然而每次和她見面, 我們都只是相約在大華國貨公司的後門 [交收],敢堂而皇之的進入國貨公司, 可想而知六七暴動後一般人對國貨公司的仍是有很大的戒心。


   


言歸正傳; 那時候我們一家五口(幼妹還未出世)擠住在狹小的板間房內,父母瞓下床,我和大哥瞓上床,至於幼弟則瞓衣車板(即在衣車上放一塊木板,權充睡床).    那輛腳踏衣車可謂我們的全家之寶,我們幾兄妹的便服和睡衣, 都是它的產品, 母親在中環時已然購置,這輛衣車跟隨我們幾度流轉,直至母親去世後,我們這才依依不捨地丟棄了它。  回說我們在中環期間的情況;那時候父親在一間名為 "林興" 的漁蝦欄工作,其寫字樓設於租庇利街,而欄則位於中環街市。  母親經常憶述這樣一件往事; 我們偶爾會在星期天中午往中環街市找父親,他一般會在鄰近皇后大道中的天井下工作,而由於我弟弟的嗓門較響,母親會抱起他,讓他向下大叫 "亞爸",父親聽到叫喚後會笑指附近的酒樓,如此我們便會先往酒樓開茶等他。  多年後,每次談及此樁往事,幼弟都會說笑謂:"如果我的叫喚找不到父親,是否會把我拋下去?".  不管如何我們始終算是在香港正式安頓下來,而母親則在附近找到一間名為「世界電機工程學校」的幼稚園送我入學,開始了我讀書的歷程。  我對此間幼稚園已全無印象,只記得有一年幼稚園開了個聖誕聯歡會,我拿了只滿載糖果的聖誕襪回家,讓我興奮了好久。  另外母親經常稱讚幼稚園的林主任很是端莊美麗,"仲靚過白燕"。




在中環期間發生了幾件"大事",頗堪一提; 其一是有一次我幼弟跟一班小朋友在前廳捉迷藏(我不記得自己是否有份),不小心在林桂森(即做大戲戲服的裁縫)的衣車碰傷了頭,嗣後卻發高燒。  老媽抱他去看醫生,被斷定為"破傷風",需要打一劑索價五十元的防破傷風針。  五十元在六十年代初是天文數字,估計約等於今天的二、三千元,但人命攸關,老媽不敢不同意注射,觀乎老媽日後談及此事的語調表情,當日肯定很 "肉赤", 而我幼弟的額頭從此留下一個疤痕 ,被我們笑他是三眼華光。




另一件事是1962年溫黛襲港; 當時此風姐來勢洶洶,而我們所住之地只是木屋,老爸恐怕木樓會捱不住颱風的吹襲而倒塌,最後他決定 "左一個,右一個 " 的把我和幼弟挾往租庇利街的寫字樓(樓宇當然是石屎建築物) ,而老媽則與大哥往廚房避風。  根據老媽事後憶述,老爸當時擔心全家 "一鍋熟",所以將我和幼弟抱往舗頭暫避。  這個情況在今天看來真的有點匪夷所思, 但當年颱風的破力量可以非常巨大, 強颱風的致命率相當高, 老爸有此顧慮不足為奇。  此外,祖父在我們居於中環這段期間內逝世(此前他曾來過香港遊玩,為了招待他,我們全家去了一趟虎豹別墅,也去過位於李寶椿大廈頂層的月宮酒樓飲過幾次茶)。  我們為此返澳門奔喪,我還記得喪禮甚是隆重,送殯的隊伍頗為壯觀,我想這是因為他子孫繁多之故吧。




我們在中環住了三年多,1963年西環的魚市場正式開始運作,父親工作的欄位亦遷往西環,這個變化對父親造成很大的不便;由於漁欄的營運時間一般凌晨四、五點鐘便開始,這個辰光連電車/巴士的頭班車都仍未開始行駛,父親只得每天凌晨三點多鐘便摸黑起床,從中環步行一句鐘到西環開工,而母親則每天下午送湯送飯給他。  當然此狀況不可長此以往的繼續下去,最終父親跳槽往一間名為 "利興" 的蝦欄,並與老闆商量,在寫字樓闢一間板間房給我們住。  如此這般我們舉家便在1963年遷往西環,自此亦結下我與西環這幾十年的不解情緣。




(5) 爹核士街年代(約1963年至1966年)




我們大概是1963年中左右遷往西環,而第一個落腳點是爹核士街26號A 3樓後座。  此單幢唐樓今天仍健在,可謂奇蹟.   如上所述,那地方其實是我父親工作的舖位 "利興魚蝦欄" 的寫字樓。  利興的老闆名莊伯添,是個大肥佬,但很少在舖頭出現,所以我對他的印象比較模糊,而經常返寫字樓的有"先生"(即會計)陳先生及買手(即欄位營業員)王闖。  老闆在寫字樓闢了一間面積不到一百平方呎的板間房,權充我們的住處; 板間房面積太少,只能放得下一張三層碌架床,父母睡下格,大哥睡中格,我和弟弟睡上床,及一張五桶櫃放衣服和雜物,以一家五口來說,可謂"轉身不下"。  地方狹小讓人覺得侷促已不在話下,更有甚者我們住在人家的寫字樓,實際上是寄人籬下,所以生活甚為不便.  先是母親得兼職為寫字樓的清潔女工,她曾幾次因為計數先生的惡劣衛生習慣而惱火,但在人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另外我們小朋友也住得很不暢快, 此話怎說?房間外面是人家的寫字樓,我們平日不敢大聲喧鬧,以免"嘈住人做嘢"。 這在平日倒沒什麼問題,因為周一至周五是上課天,但星期六,日都被困在方圓不到一百方呎的板間房內,心情不可謂不苦悶,猶幸寫字樓星期日的下午休息,我們這才可以如鳥出樊籠般出廳玩.  但玩歸玩,我們仍得很小心不敢搞亂人家寫字枱的東西。  我記得有次我們拿了寫字枱的紙畫公仔,給人家訓了一頓。




由於居處鄰近蝦欄,我們打從住爹核士街開始便承接"剝蝦" 的工作來做,如此有幾個暑假我們便得在廚房和走廊以蝦/膠花為伴來渡過(詳情請參閱早前網誌"血淚童工").   順帶一提我初到西環是先在一間名為 "清華學校" 的天台小學唸小一,不旋踵便轉往當年堅尼地城最具規模的學校 -八達書院,並在此間讀至小學畢業。  我們一家可謂是八達書院的大客,我大哥,我, 以及幼弟都在此間唸書,我大哥唸至中五,可惜因病逝世,未能拿到畢業證書,成為他與母親的遺憾,而我幼弟則在八達唸至五年級,然後隨我轉往聖士提反堂,我唸中一,他唸小五。   一句題外話; 其實我從來都沒有想過不留在八達唸中學的(我記得小學畢業後連留位費都已繳交了),然而不知怎地那年暑假偶然往一家位於加多近街市場對面的茶餐廳喝茶,有位部長(不知是否與八達有仇?)強烈建議我應該衝出西環,往別區的學校念中學。  如此這般整個暑假我便得穿梭於中西區的中學考入學試 (我記得考過的中學有“潮商”, “青年會”,“培英”和“聖類斯”等),最終仍是選擇了聖士提反堂.  我想那是因為離家較近, 又頂著教會學校的光環罷。




幼妹則在我們居於爹核士街期間出生,母親憶述說那時候剛好是水荒最嚴重的期間,每隔四天供水一次,母親在臨去留產所(那時仍不作興去醫院生產)之前先要等水到, 並儲好水才敢出發去留產所。  覺得不可思議?不要忘記那是 " 樓下閂水喉"的年代呀!




母親生了個女,最開心的莫過於父親。  母親的最好的朋友雁姑告訴我說; 母親誕下幼妹翌晨,父親在街碰到她,即喜孜孜的拉著她的手告訴她說 : 「 雁姑,生咗個女呀!」.    興許是母親頭三胎都是仔,他真的很渴望有個女.   由於是孻女,可想而知父親有多疼她,  我和弟幼弟經常私下酸溜溜的抱怨,父親對我們總是很嚴厲,但他一看到幼妹便眉開眼笑,甚至放工後跟她在衣柜玩捉迷藏, 且從不對她黑臉 (我還記得父親特别爲幼妹在上環金龍酒樓擺滿月酒, 今天每與幼弟談及此事, 他仍有些酸溜溜的感覺, 一笑)。  幼妹嬰孩年代生得白胖可愛,很逗人歡喜,隔壁欄有位姓陳的"先生" 因病關係要喝加糖的茶,經常要來我們這邊斟茶,看見我妹坐在嬰兒床上"肥嘟嘟" 的甚為得意,遂順手塞粒方糖給她,逗她笑。  我妹現在經常抱怨說少女時代身材不算窈窕, 都是拜這位叔叔的方糖所賜。




幼妹出生後,最受心理衝擊的自然是幼弟。  他本來是孻仔,人又活潑精靈, 很受家里的寵愛,現在突然來了個侵略者,搶去他在父母心中的份量,心中自然很是不忿, 據老媽子的憶述,  在幼妹回家的三天後,幼弟試圖用枕頭"焗"她,被母親發覺而制止。  劇情發展至此,你會以為幼弟會事事針對幼妹, 實情又不然,幾年下來幼弟對幼妹卻是呵護有加,並經常用自己的零用錢買小玩具給幼妹玩,逗她開心。為何如此?據幼弟的經典解釋是 "隊佢唔㝝,唯有買佢怕"。當然這是説笑, 我想那是親情天性戰勝嫉妬使然罷。




我們在爹核士街住了大概三、四年,由於我們幾兄弟年紀漸長(大哥已逐漸步入青年) ,加上家中增添了成員,一間方圓不足百呎的房間著實不夠住,另外父親的資歷漸深,工資隨之而有所增長,當然想為家人提供較舒適和寛倘的住所,父母幾經考慮下終於決定搬往吉席街,如此這般便結束了我們爹核士街的歲月。  




順便一提,在我們住在爹核士街期間,爹核士街滿佈小街檔和大排檔,我記得街口有間士多,年中我不知道進貢了多少零用錢予其老細 (老板自制了一個多寶格[潛]籌木箱, 所謂[潛]籌木箱, 其實是在一木箱內以木條分成若干小格, 再在每個小格內放進寫上獎品的小字條,最後以報紙糊上表層, 即成為我童年時代趨之若鶩的多寶格[潛]籌木箱.  此遊戲的注碼很低, 一毫子可以[潛]籌三次, 獎品一般是蚊型波板糖, 當然在幾年鍥而不捨的努力下, 我也曾抽中包括豆槍和積木等巨獎)。  士多隔壁是個魚蛋粉大排檔,母親有時候會著我拿些菜去那里買五毫淨魚蛋,老闆即會免費替你淥菜,如此便可一舉三得; 既有魚蛋做餸,也有蔬菜佐膳,更有湯可喝,母親的算盤真不簡單。  魚蛋粉檔的右隣是香園咖啡檔,當年提供炭爐烤多士和真正冰鎮奶茶(以汽水樽裝奶茶放在冰櫃,喝時才從冰櫃拿出來奉客)。  母親早上會命我去香園買咖啡(這個習慣她打從澳門便養成,原因是我幼弟喜歡整夜啼哭,搞得她沒睡好,早上要喝咖啡提神),然後往街口買份 "銀燈日報"  和在西豪大酒樓買麵包(星期天兩毫三個)做早餐。  事隔四十多年,我至今對這個早餐之旅仍是歷歷在目。  上述的街檔在八十年代初都已結業, 代之而起的是一家佔據了大半條爹核士街的小菜大牌檔, 但亦已於九十年代中期被清拆掉. 

2015年10月23日 星期五

西環老舖 2015 (4)


後記 : 昨天走過山市街, 發覺發記茶餐廳一如網友siu gary所説已停止營業, 希望發記真的如其所貼出的告示所稱的"内部裝修, 擇日重開", 否則又一間西環老店去無覓處

















關了門的發記茶餐廳 1












關了門的發記茶餐廳 2












關了門的發記茶餐廳 3












關了門的發記茶餐廳 4















關了門的發記茶餐廳 5















關了門的發記茶餐廳 6




* 吉席街


(1) 禮頓琴行


禮頓琴行在西環少說都已有近廿年歷史, 禮頓琴行共有四個舖位, 竟有兩個位於吉席街, 莫非西環人熱愛音樂冠絶香港? (一笑).  禮頓琴行分別位於吉席街 100號, 以及吉席街23號














吉席街 100號禮頓琴行 1












吉席街 100號禮頓琴行 2












吉席街 100號禮頓琴行 3












吉席街23號禮頓琴行 1












吉席街23號禮頓琴行 2












吉席街23號禮頓琴行 3












吉席街23號禮頓琴行 4


(2) 民安藥房


民安藥房位於吉席街58 號, 應是西環現存歷史最悠久的藥房, 我相信現今做自由行生意的藥坊, 藥行不會有中醫駐診罷

















民安藥房 1 












民安藥房 2 















民安藥房 3 















民安藥房 4













民安藥房 5 












民安藥房 6


(3) 大新理髮



幾年前寫"立此存照"網誌時也曾寫過大新理髮, 那時我寫道: " 雖然我從未幫襯過, 但我對舊式理髮店有頗深的情意結, 也許是在現實生活裡已很少這類型可作留連的老式商店了",  老實説其時我曾擔心大新理髮會捱不住結業, 但時至今日它仍在原地迄立, 老而彌堅, 可喜可賀
















大新理髮 1












大新理髮 2















大新理髮 3















大新理髮 4















大新理髮 5















大新理髮 6















大新理髮 7


(4)杜洪記山貨



自大發興記山貨店結業後, 杜洪記可説是西環碩果僅存的山貨店, 每次走過杜洪記, 都會看見一位老人懶洋洋的坐在店舖門口看風景, 我心想:" 在西環樓價飛升的環境仍可以如此悠閒的態度做生意, 著實難能可貴".  又及隆盛祥亦是數一數二賣山貨的老店 (在歌連臣街附近有貨倉的), 舊舖已結業, 現剩下厚德載福酒樓隔鄰一間舖位













杜洪記山貨 1












杜洪記山貨 2















杜洪記山貨 3












杜洪記山貨 4















杜洪記山貨 5












杜洪記山貨 6















杜洪記山貨 7


(5) 廣發五金



廣發五金位於吉席街40號, 是吉街唯一的五金店.  由於近年急劇發展, 邊際利潤微薄的五金行在西環已是買少見少了, 廣發五金行能撑到今天實屬難能可貴

















廣發五金 1















廣發五金 2


(6)新毅回收



西環以前很多回收點,但由於這些回收點多位於舊樓地舖。近年西環舊樓有價¸此等舊樓多被收購改建,而回收點亦買少見少了。新毅回收本位於吉席街21號,現已結業近兩年了

















新毅回收 1












新毅回收 2












新毅回收 3



(7) 陳洪記



陳洪記位於吉席街64號, 提供配匙, 鋼鐵及冷氣工程等服務, 惟已於年前結業

















陳洪記 1












陳洪記 2















陳洪記 3















陳洪記 4


(8) 求知書店



求知書店位於吉席街2號, 是西環唯一的地舖文具店, 兩年前盛傳要結業, 猶幸只是傳聞.   求知書店不單只是一家文具店, 更是衆多西環人的集體回憶, 在此謹祝他長命百歲, 長存西環
















求知書店 1












求知書店 2





求知書店 3











求知書店 4












求知書店 5












求知書店 6















求知書店 7












求知書店 8












求知書店 9












求知書店 10




 (9) 權發飯店



權發飯店位於吉席街61號卿旺大廈地下, 其實早期的權發飯店位於爹核土街和卑路乍街交界處西豪酒樓舊址¸ 以上湯雞打響名堂, 約十年前才搬往吉直街, 其鴛鴦飯以及炒班腩甚有水準, 是我的至愛, 惜權發飯店於二年前結業, 現址由厚德載福酒樓接手













權發飯店 1












權發飯店 2















權發飯店 3









權發飯店 4



(10) 志寧電器



志寧電器位於吉席街33號吉豐大厦地舖, 是是西環唯一的家庭式經營的電器舖, 在西環紥根了三十年, 老板娘呂太既和藹健談, 也甚肯蝕底, 每次買電器都是先安裝後收錢, 這種做生意手法今天可謂鳳毛龍甲, 甚是難能可貴.  志寧電器先前位於吉席街35號聯吉樓, 惟此憧大厦被收購重建, 才搬來現址


















志寧電器 1















志寧電器 2















志寧電器 3















志寧電器 4










志寧電器位於吉席街35號聯吉樓的舊舖 1












志寧電器位於吉席街35號聯吉樓的舊舖 2



(11) 何宗聲國偉父子跌打醫館



何宗聲國偉父子跌打醫館絕對算是老西環, 在此間起碼有三十年歷史, 惟其原本位於聯吉樓的舊舖因舊樓被強拍, 幸好在附近覓得新舖, 最近遷往吉席街9-15號吉利樓地下繼續營業
















何宗聲國偉父子位於吉席街9-15號的跌打醫館 1















何宗聲國偉父子位於吉席街9-15號的跌打醫館 2















何宗聲國偉父子跌打醫館位於聯吉樓的舊舖 1













何宗聲國偉父子跌打醫館位於聯吉樓的舊舖 2












何宗聲國偉父子跌打醫館位於聯吉樓的舊舖 3




同場加映

















2007年從吉席街往東望, 可看見萬濠酒樓的招牌.  萬濠酒樓位於北街與吉席街交界處, 大約於四,五年前停業, 現址現由一教會承租














圖爲雙宜燒臘茶餐廳,位於士美菲路與吉席街交界處, 大約於兩年前停業, 現址現由一家名爲 Breaks 的酒吧餐廳承租
















今日的士美菲路與吉席街交界處, 雙宜燒臘茶餐廳舊址現為Breaks酒吧餐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