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逛過工展會嗎? 先不要立即回答我說有, 我指的是1974年以前的工展會. 事緣1974年後因為政府將灣仔填海地發展為商業區, 香港中華廠商會找不到適合的展覽場地而被逼停辦工展會, 直至20 年後廠商會要慶祝創會60週年, 工展會才在1994年重現香江.
在那個經濟還沒有正式起飛, 日式百貨公司仍未普及的年代, 工展會可說是市民每年必逛的盛事, 其所展覽的商品以輕工業和消費品為主, 同時也是廠家大清貨的好機會, 而市民則趁此良機執平貨. 事實上今天看來, 工展會不過是規模宏大的大笪地而已.
工展會還有個引人入勝的賣點, 那便是很多娛樂機構都會在會場設立攤位, 實行與聽/觀衆作最親密的接觸. 譬如說電台會在工展會設立廣播站, 每天安排直播時段, 報導工展會的花絮. 與此同時電台又把平日的若干直播節目安排在廣播站演出, 此舉吸引了很多市民擠到廣播站的前面, 爭睹平日只聽其聲, 不見其人的廣播藝員的廬山真面目. 另外當時最得令的電影制作公司 - 邵氏公司通常都會在工展會設有一個特大的攤位, 裏面舖設得金碧輝煌固然是不在話下, 最吸引的是攤位內設有一個大銀幕, 不斷的重覆播映即將上畫的新片. 由於看電影在那個年代仍算是較奢侈的娛樂, 站在那裏看新片預告也可望梅止渴一番, 甚麼時候踫到紅星大駕光臨, 即時掀起一陣哄動.
回頭說我對工展會的個人情懷, 每當年尾將至, 聖誕漸近的時份, 即意味著工展會又快要來臨. 我想我真的無法向你形容我們這些生於前電視年代的小孩子對工展會的那份狂喜和期待的心情. 在那段時間内我們做家務會特別落力, 勤快, 以博取印象分, 跟著便會趁母親心情好的時候施以水磨輭功, 在經不起我們不斷哀求的情况下她終於准許我們去逛工展會. 但即使得 到她的首肯, 還得通過最後一關 – 我的大哥. 由於我們那時候年紀仍小, 不可能獨自又車又船的前往工展會, 所以必需由大哥帶隊, 因此即使母親同意, 仍然要待大哥有時間的情况下才可以成行. 幸好他自已也想逛工展會, 帶我們去讓他很容易便可從父母處取得[去街准許證], 所以一般他都不會抗拒這個不算是優差的任務.
終於出發了, 興奮莫名並不足以形容我當時的心情, 在路上我不斷的告訴自已: 我好開心, 我很高興, 然之後經過一大段搭車坐船的冗長旅程後, 我們終於在暮色暝合的時份抵達霓虹燈剛剛亮起的工展會. 大哥是個標準的小說迷, 甫抵埗便會先往環球小說的攤位掃入各式各樣的小說, 他最喜歡的作家是依達和魏力(即倪匡). 我還記得我很喜歡爬上他的上床, 啃他珍藏的依達小說如[黑虎金娃]和[貝貝日記]等. 買完小說後他便會帶我們往熱門的攤位擠, 如邵氏公司和商業電臺等. 在萬人攢動的人群里裏, 我其實是很害怕的 (事實上由於遊人眾多, 場地又大, 跟父母前來而在混亂中走失的兒童為數不少. 在未往工展會之前已經常聽到小孩子在會場與家人失散, 被拐子佬賣到外地的駭人聽聞, 所以不由得不有點心驚膽戰. 其實也用不着驚怕, 保安人員一見有無人照料、嚎啕大哭的兒童, 便會帶到大會的辦事處安頓, 隨而以喇叭為小孩子尋親, 因此場內的擴音喇叭一天到晚在重複著:「XXX小朋友的家長，請到大門口.......」的廣播), 但肉在跕板上, 只能跟在大哥耳身後轉, 企圖擠進去看明星的風采, 可憐的是以我們的高度, 只能看到人家的屁股, 和嗅著人家的汗味.
好不容易才等到他看夠了, 我才有機會去參觀那些被廣泛報導的攤位. 為了吸引顧客, 很多廠商會各出奇謀, 例如「白花油」搭建了一個中國式的白塔, 遊人遠遠都可看得見 (我直到現在仍覺得特別在工展會建造一個幾層高的中式高塔是件了不起的工程), 而「鱷魚恤」則建有一個臨時大池, 外面以鐵網圍著，裡面則放幾條小得可憐的小鱷魚來應卯！ 不過「虎標萬金油」就沒有試過展出真老虎. 其他使我印象深刻的展品有: 陳支記的特大鉸剪, 梁蘇記一毛不拔的漫畫, 寶生園那張蜜蜂做鬍子的大相, 以及保濟丸的大藥樽等. 這些攤位在還沒有去工展會之前已經聽人說得耳熟能詳, 現在親眼看到, 感到特別興奮和雀躍.
吸引顧客的另一種妙法, 便是用靚女售貨. 廠商一般會把廠內最漂亮的女工調派上前線, 不夠人手的話則會加聘年輕貌美的女孩子當臨時售貨員. 顧客在逛到這個攤位的時候通常都會被靚女吸引了過去. 有些廠家還特別請專人為女售貨員設計醒目的制服以便招倈更多顧客.
這場靚女大戰以「鱷魚恤」和「伊人恤」兩家香港最出名的恤衫廠的競爭最為激列, 其售貨員的爭妍鬥麗使整個工展會生色不少. 最為人觸目/津津樂道的是, 男顧客買恤衫的時候, 美女售貨員會挨過櫃台, 雙手拿著軟尺, 環過你的頭即時為你量度頸部的尺寸, 兩人身體幾乎貼在一起. 男士們香澤微聞, 彷彿輭肉温香抱滿懷. 以當時甚為保守的社會而言, 這已經是了不得的事. 聽說很多寡佬光棍, 為了這「度頸」的幾秒鐘享受, 一年去幾次工展會, 買了一件又一件的恤衫！
哈哈, 越說說越離題了, 還是回到我的工展會經驗罷. 工展會還有一個驍有趣味的遊戲, 那便是每年例有的「工展小姐」選美大賽. 「工展小姐」的選舉可說是香港民主的先驅, 因為她是通過是一人一票選舉的過程產生的 (選票即是你手中那張入場券). 道聽塗說某些老板為了使自己名下的員工成為工展小姐, 不惜在投票的最後階段買入大量入場券來[補飛], 以確保自已公司的參選者能當選. 我在想這些事情假若發生在今天, 不知道會不會引來廉政公署的調查?
還是回頭說我的工展會情懷罷, 在人潮中推撞了大半晚, 身心都疲憊不堪, 但大哥仍然要堅持好好的利用手上的選票, 去選出心目中最漂亮的工展小姐. 如此我們便被逼跟著他穿梭各攤位去選美. 以我當時的年紀著實不懂得怎樣才算是美, 倒是對那些穿得隆重或有特色的大姐姐最有印象, 我尤其喜歡冠南華的中式裙掛, 很是使我著迷, 但大哥卻喜歡較新潮的造型, 譬如紅A小姐或者是鱷魚恤小姐. 提起工展小姐, 江湖傳聞說冠南華少東娶了某一屆摘取了工展小姐的冠南華小姐, 直至前幾年這位當年的工展小姐/今天的老板娘仍駐守在旺角的老店. 另外, 邵氏國語片影星于倩, 便是從「工展小姐」的入圍佳麗出身.
差點忘記告訴你我在工展會的收獲. 我們的零用錢不多, 扣除了來回的車船費, 口袋內所剩下的可用餘錢著實不多, 偏偏最惱人的是工展會內遍佈著各式零食廠的攤位, 甚麼蝦片、紮蹄、齋鹵味、牛肉乾、話梅、嘉應子、陳皮梅、雪糕、雪條等等. 幾經考慮後, 我還是買了一塊波板糖, 原因很簡單, 貪其夠大, 可以讓我吃上整個星期. 另外, 工展會內的醬油廠如「淘化大同」、「冠益」、「余均益」等都有推出只售一元一袋的醬油套裝, 內有生抽、老抽、喼汁、辣椒醬、茄汁、蠔油各一小瓶, 因為確是抵買, 所以大哥臨走前會買上三幾包, 讓我們一人一袋的拿回家.
在吵鬧聲, 叫賣聲, 音樂聲和[請到大門口]的廣播聲中, 我著實是累得不得了, 終於帶著依依不捨和歸心似箭的複雜心情踏上回家的路途. 在震盪的巴士內我悠進入夢鄉; 夢裏, 工展會恍如一座燈火通明的樂園, 在那裏照亮著我童幼的心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