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網頁瀏覽量

2023年5月28日 星期日

阿臣


不知道是否自己年紀越來越大,對舊事物和舊人的依戀越來越濃烈,早陣子發夢,竟夢到我中學同學亞臣(阿臣是假名),忽然驚覺,這個名字在我記憶中已塵封了好多年,而此刻我亦不知他在何方.  於此,我衷心希望,即使他無緣看到我這篇網誌,他今天仍然安好,生活得順意快樂。



阿臣是我中學的同學,我從中一便開始和他同班直到中五畢業,所以緣份不可謂不深。亞臣和我不同,他高大俊朗,讀書成績好不在話下,體育方面亦具天賦,從中三開始便成為足球校隊的隊長,一個人帥還罷了,竟然在讀書和運動方面還如此優秀,使我這個屌絲羨慕得無以復加.  其實在我初中那兩年, 和亞臣混得不怎麼熟,但因為我和亞乃熟絡之後(乃哥是我中學最要好的同學,多年前我寫了一篇關於他,名為「悼故友」的網誌,各位有興趣可翻閱瀏覽),而亞乃恰巧又是體育健將,搭上搭之下,我便慢慢跟阿臣諗熟起來。開始的時候不認識亞臣,還以為他為人很cool,但大家玩熟了,才發覺他骨子裏面只是個大男孩,愛笑愛鬧,雖然擁有很好的外在和內在資源,但一點也不驕傲,亦沒什麼架子,我們學校每逢星期六租海軍球場,主要是供足球校隊練波,說實話踢波我沒甚天份,但因為和一班校隊球員混得很熟,所以每逢星期六都會"掹衫尾" 往赴海軍球場踢波。打完波之後,一班嘩鬼都不會立即打道回府,先前往附近茶餐廳填飽肚子,然後看看樂聲豪華有沒有想看的電影,不然的話逛逛大丸(大丸是那時候最潮的百貨公司,各類型的新型玩意很是吸引我們這班年輕人),買是肯定沒可能的了,但摸摸這個,玩玩那個,大家嬉笑打罵的,便輕輕鬆鬆的渡過一個愉快的週末。



我們的課餘活動又豈止及此,很多時候星期六踢完波意猶未盡,星期日又會相約往西營盤佐治五世公園(我們暱稱叫做花園仔波地)踢波,踢完波身水身汗,便逕往附近公廁沖涼,之後即沿着東邊街走落皇后大道西,找間餐廳邊醫肚,邊吹水,玩鬧得不亦樂乎。另外,有時候晚上無聊,幾個人便相約從西環/西營盤坐11號巴士(即行路) 往新填地,聽聽細路雄講故仔,來杯冰凍得頭痛的椰汁。那天口袋有幾文錢,便加碟豬油炒田螺,中學的日子便是如此荒唐,無憂無慮。



亞臣是地地道道的西營盤街坊兼地膽,他的住處對正學校,由屋企步行回校不需3分鐘,所以我們都笑他/羨慕他說,學校打上堂鐘的時候他才起床換校服返學都來得及。另外亦因為他是地膽,所以他對附近古靈精怪的活動都瞭如指掌,譬如居仁里後巷當年有人賣違禁藥品,道友們購買後會當場吸食,甚至有道姑在此地進行不道德交易,我們少年心性,最喜歡冒險,便央求亞臣帶我們埋伏在附近觀看,可惜始終沒能親眼目睹奇景。另外水街干諾道西交界處有幾間茶餐廳,地痞茶樓,每天中午收市後便立即搖身一變成為外圍馬,外圍狗的投注站,亞臣作為街坊導遊,亦多次帶我入內參觀這些外圍賭檔,內裏的情況不在此贅述了,但終歸是個很有趣的另類經驗。至此我才不得不驚訝地發覺,亞臣這個外表斯文,讀書成績斐然的高材生,骨子裏面其實是也個街頭小混混。



光陰似箭,轉眼間來到中五會考,正當大家都埋首溫書,準備考試之際,有一天下亞臣神色緊張的將幾個最好的同學召集在一起,然後吞吞吐吐的告訴我們他的憂慮,希望我們能替他排難解憂。原來他和班里面的一個女同學拍拖,兩人私底下發生親密關係後,這陣子女同學的生理期延遲,他嚇得徬徨無助,便找我們幾個朋友商量對策。然而那時候我們都只是十五六歲的愣青,那個年代又沒什麼性教育,對這方面的知識可謂十分貧乏,又能給他什麼主意?只能你一句我一句的浮浮泛泛地安慰他,幸好過了幾天之後,他歡天喜地的跟我們說問題已經解決 (我想他的意思是女同學的生理期到來)。我們當然都為他額首稱慶,惟我心裏暗忖,萬一真的出事,那他們兩人是否要奉子結婚,從而斷送大好前程,這後果着實不堪設想。



中學畢業後我們都各奔前程,慢慢的和阿臣的聯絡亦隨而減少,嗣後我輾轉去了英國唸書,亞臣則去美國留學,畢業後尋且留在美國定居,結婚生子,不作回港之想。大家相隔了一個太平洋,平時都只能靠每年一張聖誕咭互相問候,以及了解對方雙方的近況。千禧年後亞臣曾經多次回港探親,每次回港他都盡量撥時間和老朋友飯聚,傾談彼此的近況。不過無可避免地,大家因為長時間不相見,加上各有各忙,各有各的家累,已沒有當年讀書的時候的豪情壯志以及傻勁,感覺總是有點疏離, 見外的。我最後見到亞臣大概是十四,五年前,那時候他所屬的公司在大陸承包了一些項目(他諗的是土木工程專業),所以乘往大陸出差之便,順道回香港探親,亦抽空我們這些朋友聚一聚,然而不知怎地,那次我總覺得得他神色有異,追問之下,原來因為經濟環境差,公司減薪降職,而那時候兒女剛進大學,所以負擔和壓力都很重,總是覺得筋疲力盡。成年人嘛,各人有各人的苦惱和難處,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總之道別時一句珍重,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不意在最後一次見面之後的第三年開始,我每年寄給他的聖誕咭都沒有回音, 問題是那時候手機仍不甚流行,我亦沒有他email,所以除了地址外,我便沒有他其他的聯絡方法,此後我每年都寄聖誕咭給他,但每次都石沉大海,杳無音信。然後幾年前在一次和舊同學聚會中,一個舊同學謂從他在美國的朋友中得知,亞臣已然離世。我心中一驚,急忙追問詳細情況如何,但他只是聽別人提起過這回事,自己亦不敢肯定。在沒實質證據佐證之下,我感情上仍然拒絕接受亞臣已離世的可能.  在我心深處,我說服自己,他現在仍在美國活得好好的,只是搬了家,忘記了香港的同學而已。這兩天因為夢到他,忙不迭的從櫃底找出當年我們一起去旅行所影的舊照片重溫,映入眼簾的是十五,六歲的我們,那時候大家都很年青,無知,對着鏡頭扮鬼臉,打功夫,一派樂天無憂,天下我有的快樂。我在想,假若時光真的能倒流,讓我有機會再重遇十五六歲的亞臣,乃哥,和他們開開心心的踢一場波,看一場電影,逛一天大丸,那該多好。千帆盡處,才知道,最簡單的時光原是至高無上的快樂。